中国冶金报 中国钢铁新闻网
记者 朱晓波
图为艾启森
“我们真正合作的是中国的整个生态体系。”10月30日，力拓集团全球项目总裁艾启森（Chris Aitchison）在北京接受记者专访时表示。这是他今年9月份履任新职后首次到访中国。艾启森从事矿业行业36年，从业经历的一半扎根于矿山运营一线——从蒙古国奥尤陶勒盖铜矿项目，到当前全球在建规模最大的西芒杜铁矿项目，艾启森在采访中谈得最多的关键词是“合作”。
艾启森所深度参与过的西芒杜项目，是力拓近年来最具标志性的“作品”。随着西芒杜项目逐步进入运营阶段，今年10月1日开始，艾启森正式出任力拓集团全球项目总裁，在此之前，他已经在西芒杜Simfer项目已经担任董事总经理长达4年，领导了力拓在几内亚西芒杜项目所占权益部分的开发工作，见证了西芒杜铁矿从早期建设逐步推进至投产并实现出口。
他介绍，在力拓，全球所有投资额达到一定规模——通常门槛约为2.5亿美元的重大项目，以及一些本身较为复杂的项目，都由项目团队负责建设并交付给产品集团。目前，力拓全球范围内有45个项目的交付都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履新后，他最重要的工作是思考如何更好地支持这些项目，并将西芒杜项目中所积累的经验应用到这些项目中。
西芒杜铁矿是全球已知规模最大的未开发矿藏，已探明储量44亿吨，平均全铁品位65%以上，建成后总产能可达1.2亿吨/年，项目总投资超过200亿美元，其中铁路和港口等基础设施投资超过130亿美元。2025年11月，项目宣布首批铁矿石出矿；2026年1月，首船西芒杜铁矿石运抵中国。
“我们是在与中国的整个生态体系在合作”
回顾西芒杜项目的开发和建设过程，艾启森将项目的成功首先归结于与中国企业的深度合作。“西芒杜项目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们在项目执行过程中采用的多种合作模式。”他说，“我们的合资伙伴中铝集团在SimFer以及西芒杜项目的成功实施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与赢联盟和宝武的合作也对西芒杜项目的成功至关重要。”
他坦率地表示，在西芒杜之前，力拓就已在中国开展大量业务——作为全球主要的大宗商品企业，力拓向中国销售产品，其全球各地项目和运营所需的很多材料也在中国制造，“但过去，我们从未像在西芒杜项目中这样，与中国的EPC企业、建设企业和工程企业开展如此深入的合作。我认为，正是通过这样的合作，我们真正释放了中国这一生态体系的潜力。”
除了“合作”，“生态体系”是艾启森在采访中反复提及的概念。在他看来，中国企业得益于大量的项目实践——特别是“一带一路”倡议下的一系列项目和举措——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体系，将设计、制造、建设乃至未来运营等各个环节紧密衔接起来。“我们合作的并不只是设计方、施工方或制造方，而是一个各环节紧密衔接、能够实现有效协同的完整生态体系。这一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他以各环节的衔接为例：施工企业了解设计企业，因为双方过去已经合作过；设计依据的是整个行业都熟悉并遵循的标准，可以重复应用成熟设计，不需要每次都重新做一套一次性的设计；制造商对同类产品已经制造过很多次，制造因此可以很快推进。在他看来，可复用性与模块化正是这一体系的重要优势：成熟设计的复用能够尽可能减少出错的可能，也减少既增加成本又耗费时间的设计变更。
铁路桥梁的建设是一个直观的例证。“西芒杜的铁路系统采用中国标准建设。我们经常会说，希望施工方就像在中国建设铁路一样来建设这条铁路。”艾启森说，“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去几内亚看看西芒杜，会发现那里的铁路桥梁和你在中国看到的高铁桥梁几乎是一样的。桥墩的尺寸可能有所不同，但其他方面看起来都非常相似。”
他还特别谈到标准与监管。“中国在快速发展的同时，相关标准和配套体系也在快速发展和完善。如今，中国的一些标准已经达到与国际标准同等的水平，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国际标准。”在他看来，中国有着非常严格的监管环境，所合作的企业和人员已经习惯于按照高标准运营，“看看中国建设的这些基础设施，如果没有高标准，是不可能实现如此大规模发展的。”艾启森说。
在具体案例层面，艾启森重点讲述了与中国铁建下属中铁十八局在西芒杜支线铁路建设上的合作。据悉，仅这一部分工程就大约有15000人参与。力拓也相应作出了调整，在铁路设计方面采用中国标准，并相应调整项目施工方式。整个工程实施过程保持了良好的安全表现——达成1500万安全无损工时和5000万无重大事故安全工时。
“双方都需要调整各自的工作方式。”艾启森说。从力拓的角度，其优势在于安全和环境管理、项目管理以及社区关系。而我们的合作伙伴则带来了速度、敏捷性，以及充分调动整个生态体系资源和能力的优势。西芒杜由此带来了一种新的运营模式和开发模式，让各方都能各展所长，并在合作过程中相互适应、取长补短。
采购额四年增长超3倍的“中国账本”
进入运营阶段的西芒杜，仍在为中企合作打开新的空间。艾启森介绍，目前在铁路和港口等基础设施运营中，力拓已经在利用中国承包商能力参与管理和运营；在设备方面，西芒杜是力拓资产组合中首个采用中国制造商提供的OEM设备的项目——宝通不仅提供输送带，现在也参与输送带的维护；徐工这样的设备制造商，则通过西芒杜获得了在力拓业务体系中展示自身能力的窗口，“帮助我们进一步提升采矿效率，从而为未来更广泛地采用这类中国企业的设备和能力创造机会”。
谈及未来5至10年的合作方向，艾启森认为将不再只聚焦于传统的EPC领域，也会拓展到技术发展领域：“比如，如何提升冶炼厂的表现？如何改善采矿流程？不仅是从建设的角度出发，我们还要思考如何提升设施本身，以及优化工艺流程。”
艾启森透露，此次访华期间他拜访了包括中国铁建（中铁十八局）、中国港湾、中海外等在内的西芒杜项目重要供应商，也接触了竖井掘进机、隧道掘进机等领域的新承包商与技术提供商。数字最能说明力拓与中国的合作关系正在加深。他介绍，力拓在中国的采购额实现了大幅增长：2020年约为10亿美元，到2025年大约达到43亿美元，“实现了超过3倍的增长”。展望到2030年，在力拓重大项目中，中国企业有望参与约10亿美元的潜在项目支出，涵盖设备、材料、工程、制造、模块化和项目服务等领域。
离开西芒杜项目，在新岗位履新之后，他为力拓全球项目设定了4个重点考虑：一是以更安全的方式开展工作；二是加快产品推向市场的速度；三是资本纪律——“资本来之不易，而且未来获取资本会越来越困难”，需要明智地使用有限的资本；四是人才和能力。其中，安全被他置于首位：“安全没有所谓的'知识产权'。在安全方面，我们非常开放，愿意分享我们的安全表现以及保障安全的工作方式。”
从几内亚走向全球
从奥尤陶勒盖到西芒杜，艾启森参与了全球一些规模最大、最复杂的矿业项目。在他看来，两者是不同类型的复杂性：“奥尤陶勒盖的复杂性更多体现在工程层面，要在地下1300米建设和交付这样一个地下矿项目；而西芒杜是一个全新的绿地项目，在一个新的国家开展项目，同时建立新的合作伙伴关系，其复杂程度可能更高。”而西芒杜带来的最宝贵经验，在他看来正是合作——“如此规模的项目，不可能仅靠一方或一家公司独立完成。西芒杜不仅仅关乎基础设施，也不仅仅是我们建设的港口、铁路和矿山，更重要的是项目所需要的合作伙伴关系，以及如何让来自不同方面的参与者共同形成一个团队。”
西芒杜这一世界级的铁矿项目短短几年时间就走到今天，不可谓不成功。艾启森认为，西芒杜的成功正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是“天时”——项目历经多年的开发历程，最终各方面关键条件真正成熟，几内亚政府推动确立共同愿景，让所有合作伙伴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二是地利——西芒杜拥有得天独厚的矿体，是世界上最优质的铁矿床之一，有些人甚至把它称为铁矿中的“鱼子酱”；三是人和——在“Wontanara”（几内亚当地苏苏语，意为“我们在一起”）理念下，项目执行阶段共有来自40多个国家的27000人参与，相互支持、取长补短。
艾启森还观察到，国际矿业企业对中国企业的看法正在发生明显变化——越来越多的企业来到中国，希望了解这一生态体系所蕴含的价值。“这种变化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西芒杜。人们看到西芒杜，会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事情：不同的合作伙伴汇聚到同一个项目、同一个生态体系中，一家西方企业与中国企业携手合作，并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果。”
对于将西芒杜经验复制到其他项目的可能性，艾启森保持了务实的态度：矿体在哪里并不是企业能够选择的，力拓必须到资源所在的地方开展业务；由于不同地区面对的政府、监管要求、复杂性和地缘政治因素各不相同，西芒杜模式不会被原样复制到所有项目中，但力拓会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有时利用生态体系中的部分环节，有时则是借鉴其工作方式和思维模式。
“我们已经看到西芒杜取得的成功，也看到这种过去并不熟悉的项目执行方式能够创造出实实在在的价值。”艾启森说，“尤其是在资本受限的环境下，我们必须尽可能实现价值最大化，这种模式对我们非常有吸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