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昕一
当“绿铁”贸易从概念走向实践，铁前工序的跨区域配置便不再只是理论推演，而需要具体的物质载体落地。在不同铁素形态中，哪一种最具可行性，既能承载低碳属性，又可适配跨境流动？这成为全球钢铁布局重构时必须回答的首要问题。
热压块铁（HBI）由直接还原铁压制成型，致密稳定，便于储存和远洋运输，从根本上突破了液态铁水的地域限制。其核心优势在于“路径可调”，即碳强度取决于还原气源，在天然气路径下已显著低于高炉体系，为未来过渡到氢基路线预留了空间。相比废钢，热压块铁成分纯净、杂质可控，更能保障高品质电炉生产的稳定性。
这种特性使热压块铁具备了连接现实与未来的制度与经济价值：其生产过程碳足迹清晰可溯，更易纳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碳核算体系；同时，在高品位废钢供应趋紧时，热压块铁可作为电炉的优质补充料，在不颠覆现有资产的前提下优化碳排放表现。尽管当前全球热压块铁贸易规模尚小，但它已为铁前工序的空间重构提供了可操作的物质载体，使跨区域配置能源与碳成本差异的“绿铁”贸易逻辑具备了现实基础。
既可嵌入现有生产体系，
又可对接更深度降碳路径
在企业层面，热压块铁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其不再仅仅作为电炉炼钢中的补充金属料，而逐渐被纳入减碳策略工具箱。例如，韩国现代制铁在电炉—高炉组合路径中引入热压块铁，通过在预熔环节掺入直接还原铁，降低对部分高碳排放铁水的依赖，从而实现产品综合碳强度的下降。这种方式并未推翻既有流程，却在资产存量约束下提供了相对经济可行的减排路径。类似实践也出现在部分以电炉为主的钢企中，热压块铁被用于优化金属料结构、稳定钢水质量，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高品位废钢供应趋紧带来的压力。
在区域层面，直接还原产能的布局日益与能源禀赋相匹配。天然气资源丰富的中东及北非地区近年来持续开展气基直接还原铁与热压块铁项目，并通过海运向外输出部分产品。这种布局符合前文所述的“铁前阶段可分离”逻辑：还原环节在能源成本较低的区域完成，而炼钢与终端制造环节则保留在消费市场或工业体系更成熟的经济体。
与此同时，在能源成本较高或可再生电力供应仍在拓展中的工业经济体，围绕进口低碳排放铁素的讨论也逐渐增多。Agora Industry（德国一家专注于能源转型与气候政策的智库，尤其关注钢铁等行业的低碳转型）在相关研究中指出，通过在本土炼钢体系中引入进口“绿铁”（如低碳排放的热压块铁），部分国家可在保障钢铁制造能力的同时降低整体转型成本，在特定情景下成本降幅可达1成左右。这一思路强调区域间的分工协作：在能源禀赋更具优势的地区完成铁前工序深度减排，在下游制造环节集中的经济体继续发挥技术与产业链优势。
不过，这一路径同样依赖稳定的跨境供应关系、明确的碳核算规则以及长期投资预期。当前，全球直接还原铁及热压块铁贸易规模仍然有限，价格机制与长期合同体系尚在完善过程中。从这一层面来看，“绿铁”贸易仍处于渐进形成阶段，而非成熟的市场。
然而，企业层面的试探性应用与区域产能布局的调整，已经显示出一种值得关注的趋势：热压块铁开始承担连接功能——既可嵌入现有钢铁体系，又可对接未来更深度的降碳路径。这种过渡属性，使其在结构重构阶段具备超出当前规模的战略意义。
中国多维度参与全球多路径减碳
在多路径减碳并存的全球格局下，中国的角色呈现出多维度参与的特征。作为全球最大的钢铁生产国，中国钢铁体系长期以高炉—转炉路径为主，同时废钢资源结构与能源禀赋也具有自身特点。在减碳进程中，中国并未押注单一路线，而是推进包括产量调控、废钢比例提升、流程优化以及新型还原技术示范在内的多路径协同。这种组合式推进方式，与全球钢铁转型呈现出的区域化与阶段化特征具有一定的一致性。
与此同时，中国企业与政策层面的动作，也开始嵌入全球铁前布局的讨论。近期，由中钢国际整体制造的年产250万吨热压块铁竖炉设备完成工厂总装并发运至阿曼项目现场。该装置采用天然气/氢气直接还原工艺，作为核心反应容器实现整体制造与模块化交付。这一项目不仅反映出中东等能源资源条件较优地区持续扩张气基直接还原产能的趋势，也显示出中国企业在直接还原装备与系统集成领域的参与度正在提升。
在政策层面，中澳钢铁减碳合作亦释放出值得关注的信号。2025年12月份，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率团访问澳大利亚期间，与澳方签署钢铁行业减碳政策对话谅解备忘录。澳大利亚被多项研究视为具备“绿铁”生产潜力的区域之一，拥有丰富的铁矿资源与较强的可再生能源发展条件。在全球铁前再分工的逻辑下，这类资源禀赋与消费市场之间的政策协作，可能成为未来低碳排放铁素资源跨境配置的重要基础。
从结构层面看，这种企业层面的工程参与，与政策层面的合作对接，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直接还原与热压块铁项目的海外建设，为能源禀赋差异背景下的铁前空间重构提供了现实载体；另一方面，政策层面的减碳对话为潜在的“绿铁”贸易创造制度环境。中国既可能作为低碳铁素的潜在进口方，也可能在技术、工程与装备环节发挥作用，在全球铁前再分工的进程中，其角色将与这一趋势共同演进、相互塑造。
“绿铁”贸易究竟是构想、还是实践？
从当前规模看，全球热压块铁与直接还原铁的跨境贸易仍然有限，尚未成为成熟市场。然而，直接还原路径的扩张预期、氢冶金的区域化推进、企业工程能力的输出以及政策层面的减碳协作，已经为铁前工序的空间再分工提供了现实基础。以热压块铁为代表的低碳铁素形态，使这种跨区域配置在技术上可行、在制度上可核算、在经济上具备讨论空间。
“绿铁”贸易更可能以渐进式、组合式方式演进，而非强制替代。氢冶金不会在全球范围内同步铺开，高炉体系也不会在短期内全面退出。在多路径并存的现实条件下，热压块铁所承担的连接功能，使其在低碳钢铁体系重构过程中具有超出当前规模的结构意义。
如果说“绿铁”贸易仍处于形成期，那么围绕铁前工序的全球再分工逻辑已逐步显现。在未来十余年的转型进程中，热压块铁能否真正成长为跨区域低碳铁素配置的核心载体，将取决于能源成本演变、碳规则协调以及产业资本的长期布局。但可以确定的是，铁前环节不再只是传统高炉体系内部的技术问题，而正在成为全球钢铁低碳转型讨论中的关键变量。
《中国冶金报》（2026年03月20日 02版二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