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 者 按
今年1月份,五部门联合印发《工业绿色微电网建设与应用指南(2026—2030年)》(工信厅联节〔2025〕77号),引导工业企业和园区推进工业绿色微电网建设与应用。另据知情人士透露,2026年起将对钢铁行业正式实施绿色电力消费比例刚性考核,各省考核指标区间达26.2%~70%,未达标企业或面临约谈、失信惩戒等约束。工业绿色微电网作为高耗能行业落实能源转型的核心载体,迅速成为产业热点与落地焦点。不少钢企犯起了难,要不要建,怎么建?
放眼全行业,行业头部企业已率先破冰探路,以中天钢铁集团(南通)有限公司为例,其72.5兆瓦分布式光伏发电采用合同能源管理模式,自2023年投产以来,每年光伏发电量约7000万千瓦时,年效益约650万元。不过,多数中小钢铁企业仍处于观望、摸索阶段,对于工业绿色微电网“该不该建、如何建、怎样联动绿电直连与绿证交易”等核心问题缺乏清晰答案。为推动钢铁行业加速重构用能体系,避免错失能源转型窗口期,本报围绕该热点话题展开探讨。
深 度
“工业绿色微电网”三连问
中国冶金报社
记者 樊三彩
一边是逐年收紧的绿电考核、下游低碳订单倒逼,一边是部分钢企仍将减碳投入视作额外成本,观望拖延绿电、储能布局,白白错失能源转型窗口期。
面对此现状,近日,业内专家在“节能降碳服务进企业”之钢铁行业节能降碳改造暨工业绿色微电网推进会上发出呼吁:“钢铁行业能源转型不能再被动应对,需依托工业绿色微电网,跳出单一外购用电模式,转向‘源-网-荷-储’一体化协同的主动用能体系。”
一问正确认知:“工业绿色微电网”究竟是什么?
当前,业内对工业绿色微电网的误读普遍存在:有人将其等同于厂区屋顶光伏自发自用,有人直接和源网荷储一体化画上等号,还有人认为它与传统大网的差异主要在于供电模式。概念混淆之下,有些钢企出现盲目上马、方案错配的问题。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工业绿色微电网”?
我们在相关政策条文中寻找答案。《工业绿色微电网建设与应用指南(2026—2030年)》(工信厅联节〔2025〕77号)明确,工业绿色微电网是以向工业用户提供绿色电力为主要目的,集成应用光伏、风电、高效热泵、新型储能、氢能、余热余压余气、智慧能源管控等一体化系统,可融合工业生产过程、与电网友好互动并实现协同自治的综合能源系统。从该定义出发并对比实际,我们可清晰区分以下几组易混淆概念。
首先,区别于常规微电网。根据《推进并网型微电网建设试行办法》的定义,微电网是指由分布式电源、用电负荷、配电设施、监控和保护装置等组成的小型发配用电系统,具有微型、自治、清洁、友好的特征。其中,微型主要体现在电压等级低,一般在35千伏及以下;系统规模小,系统容量(最大用电负荷)原则上不大于20兆瓦。
也即是说,常规微电网是本地小型“发电-配电-用电”系统,侧重供电可靠与降本,允许使用化石燃料;而工业绿色微电网服务于工业场景的“能源小闭环”,更加侧重“绿色”和“智能”属性,必须有一定的绿色能源消纳,电压等级和系统容量更大,且配套智慧储能设备与智慧调度平台。
其次,区别于源网荷储一体化。源网荷储一体化是国家能源领域的顶层发展理念与规划模式,并非独立的物理电网系统,覆盖发电、电网、负荷、储能全环节,强调各类能源要素的全局协同与优化配置,适用全国、区域、产业园区、单体工厂等多层级场景。
东北大学教授、冶金学院热能工程系主任孙文强认为:“钢铁企业建设工业绿色微电网,本质就是在厂区范围内践行源网荷储一体化的发展要求。”
再次,区别于新型电力系统。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着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加快智能电网建设,发展新型储能,扩大绿电应用。新型电力系统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区域性的能源战略蓝图与顶层设计,涵盖了整个区域内所有电压等级的电网,主体是政府和电网;工业绿色微电网则一般只针对单个园区或厂区,主体是企业或能源服务商,前者包含后者。从时空维度看,新型电力系统需要数十年周期迭代完善,工业绿色微电网则聚焦企业内部,中期即可落地见效。
最后,区别于零碳园区。工业绿色微电网聚焦厂区内部电力及能源运转,是单一能源系统;零碳园区则是空间层面的终极低碳目标,以工业绿色微电网为底层电力支撑,在此基础上叠加绿色建筑、低碳通勤、固废循环、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等跨领域改造,要求区域可再生能源占比普遍超70%。简单来说,建微电网是零碳厂区建设的必要基础,但仅建成微电网,远达不到零碳园区标准。
二问利弊权衡:钢企是否必须布局微电网?
明义析理后,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工业绿色微电网到底该不该建?
行业调研显示,尽管已有先行钢企通过微电网建设获得收益,但不少钢企此前并未推动工业绿色微电网建设。在冶金工业规划研究院项目总设计师、中国节能协会冶金工业节能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史君杰看来,原因有几方面:一是经济层面,初始投资较高,回收期不确定。二是技术层面,对协同性要求高。传统钢企的电、热、气等能源流往往“各自为政”,如何将微电网的发电、储能与钢铁生产的峰谷用电精准匹配,实现“生产调度与电价周期”的联动,是复杂的系统工程。三是政策层面。之前绿电消纳尚未强制考核,电力现货市场未全面展开,外部压力不大。此外,在供电可靠性极高的地区,企业也缺乏建设微电网的动力。
那么,当下建设的性价比、必要性如何呢?除《工业绿色微电网建设与应用指南(2026—2030年)》的鼓励性因素,钢企还须考虑以下因素。
政策刚性考核。《关于2025年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及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办能源〔2025〕669号)明确,2025年,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对钢铁、水泥、多晶硅和国家枢纽节点新建数据中心绿电消费比例完成情况只监测不考核。另据知情人士透露,2026年起正式考核,各省指标在26.2%~70%之间。
如果钢企未完成考核,将面临相应的惩罚。根据《可再生能源消费最低比重目标和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制度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稿)》的有关规定,未完成可再生能源消费最低比重目标的重点用能行业相关企业,要在指标公布3个月内通过绿证交易或其他市场化交易方式补充完成;逾期仍未完成的,予以约谈、通报,并纳入失信记录,加强重点监管。因此,在“双碳”背景下,利用工业绿色微电网实现清洁能源自给自足,已成为钢铁企业完成绿电消纳任务的最优解。
结合国家能源局消纳权重管理办法,山东省钢铁行业执行以下可再生能源消纳责任权重核算公式:
可再生省能源消纳责任权重 =(企业总持有绿证对应折算电量+“三余”发电量)÷(企业总用电量-三大煤气回收利用发电量)×100%
从核算逻辑拆解来看,分子为企业有效绿色电量,仅统计厂区光伏、风电、生物质等外购/自建新能源电量,以及余热、余压、非煤气类余气发电量;高炉、转炉、焦炉三类煤气发电因碳排放属性偏高,不计入绿色清洁电量。分母为企业考核基准用电量,核算时扣除全部煤气发电量,以此剔除化石属性能源的干扰,精准核算企业生产环节中清洁能源的实际用电占比。
该核算规则直击行业痛点,倒逼企业不再单纯依赖煤气发电拉高电量基数,真正推动企业开发新能源、盘活再生余能,从根源上优化用能结构。该核算规则未来将在全国统一启用。
(永锋总工办主任助理候庆涛)
降本增效需要。钢铁行业是典型的高耗能产业,长流程企业电费占总成本的5%~8%,短流程电炉钢企业更是高达10%~15%,电费控制直接决定企业利润率。与此同时,电力现货市场全覆盖后,电价由实时供需决定,峰谷价差不断拉大,部分地区价差已突破1.34元/千瓦时,为需求侧响应提供了巨大的经济激励。
电网特性驱使。大型钢铁企业用电体量庞大,一家500万吨级钢铁企业年用电量可达20亿千瓦时以上,同时,电弧炉、轧机等设备属于超大容量的冲击性负荷,易造成电网电压波动、谐波污染,而供电中断又会导致铁水凝固等灾难性事故,使得钢企对电能质量和供电可靠性要求极高。此外,钢铁生产伴随大量煤气、余热、余压等副产能源,具备天然的余能发电条件。
市场全面倒逼。目前,钢铁行业已全面纳入全国碳市场,碳排放正式转化为刚性生产成本。与此同时,下游终端客户对低碳钢材的需求持续攀升,部分高端客户明确要求产品生产全程使用100%绿电。因此,布局工业绿色微电网,既能降低碳成本,又能拿到高端市场的“入场券”,是企业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的关键。
“政策端的强制约束、企业端的降本增效需求、钢企自身的特性以及市场端的经济激励,形成了工业绿色微电网建设的‘四位一体’的强大合力。”史君杰总结道。
三问落地路径:钢企如何避开误区、按需推进?
目前,行业整体仍处在工业绿色微电网落地探索的初期,尚未形成清晰的落地逻辑。结合一线实操经验,中电联电力发展研究院能源研究部专业副总工杨萌告诉《中国冶金报》记者,所有钢企推进项目都绕不开三件事,摸清自身能源禀赋、匹配贴合产能的技术方案、补齐电力市场化交易能力。这三点也对应着业内通行的全流程落地思路,即要贴合钢厂连续化生产的独有特性按需推进。
项目启动的第一步,永远是向内摸排能源家底。钢企需进行全厂能源流分析,明确哪些工序可调、哪些余能可用、是否具备分散式风电接入条件等。摸排过程中要锚定官方硬性指标:按照《工业绿色微电网建设与应用指南(2026—2030年)》要求,厂区新建可再生能源项目绿电就地自消纳率不得低于60%,摸排结束后再结合自身现金流,选择全资自建或是引入综合能源服务商共建分摊成本。
能源供给端要走多源互补路线,跳出单一装光伏的浅层认知。除了最大化盘活厂区屋顶、封闭料棚空间铺设分布式光伏,风光资源富足的北方钢企还可适度布局分散式风电。同时,深挖钢铁主业内生能源,把焦炉、转炉副产煤气,烧结、轧钢工序的低温余热全部纳入统一发电调度,条件允许的企业还可依托厂区富余绿电制备副产氢,匹配后续氢冶金技改需求,搭建“风光+余能+绿氢”一体化本地绿色电源体系。
电网侧要有针对性地完成柔性智能化改造,适配钢铁负荷波动特性。史君杰建议,对内,钢企可构建柔性配电网,如在轧钢、电弧炉等冲击负荷部署中低压柔性互联装置,实现负荷动态转移与均衡;采取“分散就地补偿与集中综合治理相结合”的策略,将有功冲击大的负荷合理分配至不同供电线路,抑制电压波动与闪变。对外,严格执行国家及行业并网技术规范,明确界定微电网在并网运行、孤岛运行、计划性离网及黑启动等模式下的技术边界与安全责任。企业专家补充提醒:“要严守并网红线,新建可再生能源发电的自发自用比例必须≥60%,余电上网比例严格控制在20%以内。”
用电负荷侧要打破传统刚性生产逻辑,挖掘内部调峰空间。史君杰认为,一要开展负荷特性诊断与分类管理。对烧结、高炉、转炉、精炼、连铸、轧制等各工序进行分时用能监测与分析,识别与培育可调节负荷、连续可调负荷,制定不同的管理策略。二要实施生产流程与用能策略的智能耦合。依托智慧能碳平台,实现基于市场信号的智能排程;同时,推动电弧炉、轧机等关键负荷设备的柔性化改造,在需要时短时调整功率,为电网提供灵活性支撑。
储能配置切忌跟风照搬行业通用方案,必须以厂区负荷曲线为依据。要结合全年峰谷电价价差、日内新能源发电波动幅度,精准测算电化学储能装机容量和充放电模式:对于昼夜负荷差异显著、峰谷分时电价区间充足、价差具备收益空间且配电条件允许的长流程钢厂,可测算评估“两充两放”运行模式;负荷整体平稳、日内用电峰谷差较小的短流程钢厂,常规采用“一充一放”即可满足削峰填谷基础需求;若配套高比例光伏,需额外增设日间光伏消纳充放电策略。
最后要补齐数字化能碳管控能力,这是合规刚需而非锦上添花。钢企应摒弃“重硬件、轻软件”思维,明确数字化调度平台是硬性刚需,缺失则无法完成绿电溯源和碳数据上报,从而积极配套一体化能碳管理平台,打通全链路数据,从容应对每年的可再生能源消纳考核与碳市场核查。
此外,结合多家钢企的现场实操经验,落地这类项目还要留意几处实操细节。一是合规与安全。项目须备案/核准,明确与大电网的安全及经济责任边界,满足涉网管理要求。二是匹配钢铁特性。针对连续生产、冲击性负荷(电炉),需配置构网型储能或柔性负荷调控,避免新能源波动影响工艺稳定。三是储能不过配。开展多方案比选,兼顾峰谷套利与电网服务收益,避免容量浪费。四是算好综合账。不只算绿电节省的电费,还要算参与电力市场收益、碳关税规避价值、绿色品牌溢价。五是争取政策支持。中央/地方有投资补贴、绿色信贷、债券等,积极申报降低初始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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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绿色微电网VS绿证,
谁更优?
李元刚
当前,业内仍有工业绿色微电网与绿证之争,对于钢企而言,哪个更划算?笔者认为,可从3个维度来考量。
成本角度。建工业绿色微电网虽然初期投入大,但一旦建成,光伏、风电、余热回收等项目就能持续产出低价绿电,从根本上降低长期用电成本。相比之下,买绿证是一个纯粹的环境属性交易,并不能为企业节省电费。两者叠加的财务负担会一直存在。
能源安全角度。工业绿色微电网是自己“家里有粮”,而绿证无法应对断电风险。工业绿色微电网让企业从单纯的“能源消费者”变为“能源产消者”——自己发电、自己储电、自己管理。极端情况下(如电网故障、限电、峰谷电价高峰),微电网可以直接切入孤岛运行模式,保障关键生产线的持续供电,规避电价波动和限电停产风险。购买绿证则无法改变企业的实际用电结构,万一电网出问题,工厂仍会断电。
多重收益角度。买绿证是单一支出,建微电网是“一鱼多吃”。买绿证只有支出,没有其他收益;工业绿色微电网则提供了几个潜在的额外的收入来源(需满足相关政策条件):卖电赚钱+满足碳考核与供应链要求+国际碳关税应对。
【作者系中天钢铁集团(南通)有限公司电气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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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绿色微电网VS绿电直连,
如何联动?
史君杰 樊三彩
根据《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能源〔2025〕650号)的权威定义,绿电直连是指风电、太阳能发电、生物质发电等新能源不直接接入公共电网,通过直连线路向单一电力用户供给绿电,可实现供给电量清晰物理溯源的模式,分为并网型、离网型两类。近期,绿电直连已从“一对一”升级为“一对多”。其本质是一种绿电输送与市场化交易模式,而非电网系统。
从定位来看,绿电直连是企业补充绿电来源的一种外部渠道;工业绿色微电网则是以向工业用户提供绿色电力为主要目的,集成应用光伏、风电、新型储能、余热余压余气、智慧能源管控等一体化系统。二者分属“外部绿电获取渠道”与“内部综合能源系统”,可独立布局,也可协同联动。
目前,头部钢企已率先探索绿电直连项目。如首钢股份规划建设750兆瓦绿电直连项目,是现阶段华北地区钢铁行业规模最大的绿电直连项目群,预计2028年全面投用。该项目全容量落地后,年可生产绿电约12亿千瓦时,减少碳排放约76.332万吨,每年为企业降低千万元级别的电费成本。河北省也已批复河钢石钢、中首特钢、张宣科技等一大批绿电直连示范项目,标志着绿电直连在钢铁行业正从“试点探索”走向“规模化落地”。
不过,绿电直连模式也存在明显门槛与发展瓶颈:一是准入与成本门槛高。项目需要专用输电线路、升压变电站等配套设施,建设成本高昂,且政策要求绿电直连项目自发自用比例不低于60%,必须配套储能稳定出力,进一步拉高投资成本。受此影响,部分中小企业、非出口型企业表示难以承担,参与意愿较低。二是政策机制尚不健全。一些先行钢企在推进项目时,面临备案审核流程模糊、收益分配机制不明确、降碳成效审核主体与流程缺失等问题,制约了项目推进效率。总体来看,是否推进绿电直连应综合考量企业周边是否有空间、绿电直连距离远近、当地政策是否支持等因素,因地制宜审慎决策。
然而,即便具备绿电直连条件的企业,也面临一个核心难题——钢铁冶炼属于典型的高载能、冲击型负荷,对电网的稳定性、电能质量及供电可靠性要求极高,而风电、光伏等新能源具有显著的间歇性和波动性,将其直接接入钢铁生产系统,必须克服新能源出力不稳定对生产安全与工艺质量带来的挑战。这一矛盾,正是绿电直连与工业绿色微电网协同联动的逻辑起点。
以此观之,应以工业绿色微电网补全绿电直连的价值闭环。绿电直连解决了“绿电从哪来”的问题,但仅靠外部线路接入,不足以将波动的绿电转化为稳定可靠的工业电源。而在钢铁企业内部构建工业绿色微电网,以智能微电网管控平台为核心中枢,将外部直连绿电与企业内部多元能源体系统筹调度,方能打通“外部专线接入—内部柔性调度—负荷精准匹配—碳排可溯核减”的全链条通路,将单一的外部绿电接入升级为安全可靠、柔性可控的绿电供给体系,实现钢铁企业从“电力被动接受者”到“系统主动参与者”的角色转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