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一则信息在各类自媒体和行业新闻中被频繁转发:“国产大模型日均Token调用量拿下全球61.2%的市场份额。”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行业会议上越来越多关于“算力经济”“Token工厂”的热词,以及不少传统工业圈的领导被问到同一个问题——“咱们厂有电厂、有土地,能不能也建个智算中心卖Token(词元)?”
与高温、重载、流程工业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冶金人,面对这些从硅谷和中关村飘来的新概念,第一反应往往是困惑甚至焦虑:Token是什么?是新的数字货币吗?工业怎么就跟词元扯上了关系?别家都在搞算力中心,我们是不是又落后了?
这种焦虑感,与20年前“要不要上ERP(企业资源计划)”、10年前“要不要数字化转型”如出一辙,但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对新技术的盲目追逐与漠视忽视同样危险。本文试图剥开“词元出海”的科技外衣,拆解“算力经济”的真实逻辑,看清哪些是真正值得关注和投入的未来趋势,找到钢铁行业在这个新赛道上的准确定位。
概念澄清:
词元不是“新货币”而是AI时代的“度量衡”
2026年3月份,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年会上,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正式将词元的中文译名定为“词元”,并定义为智能时代的结算单位。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随后也发布公告,面向全社会推广试用这一译名。这标志着,一个新兴产业的计量体系正在国家层面被规范化和标准化。
给词元定中文名,绝非简单的翻译工作,而是产业治理层面的战略布局。从政策层面看,这一动作的核心目的有三:一是统一国内产业术语口径,消除“令牌”“标记”“词片”等多种译法造成的混乱;二是建立标准化的商业计费框架,让AI(人工智能)服务的交易像水、电、煤一样透明可计量;三是为后续可能的监管、统计和产业政策出台提供技术基础。
在AI大模型的世界里,词元仅仅是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计费单元”。它的本质,类似于电表上的“千瓦时”、天然气表上的“立方米”或者计重收费中的“元/吨·公里”,是人工智能服务的标准化结算单位。具体来说,当你对AI说“帮我写一份工作总结”时,这句话会被拆解成若干个词元进行处理——中文语境下,大约每个汉字对应一个词元,标点符号也算。AI处理完后输出的整篇文章,同样按词元数量计费。对企业和开发者而言,调用大模型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的成本,就是按输入和输出的词元数量乘以单价来结算。
数据显示,2024年初,中国日均词元调用量仅为1000亿;到2025年底,这一数据跃升至100万亿;2026年3月份,已突破140万亿,两年时间增长超千倍。自2026年1月底以来,某些基础大模型企业创下20天收入超过2025年全年总收入的业绩纪录。当一项经济活动的规模达到如此量级时,建立统一的计量标准和术语规范,就成了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然步骤。
冶金行业的同仁们对此应当不陌生。回想当年焦炭的灰分、硫分标准和钢材的牌号体系,哪一项不是在产业快速发展期就及时建立国家标准?词元定名“词元”,正是AI产业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发展的标志性事件。
底层逻辑:
“词元出海”是算力与电力的全球化变现
理解了词元的本质,我们再来看“词元出海”这个表述。严格来说,海外用户购买的并不是词元本身,而是中国头部AI公司封装好的“模型API服务”。
什么是API服务?简单来说,就是AI公司已经训练好了大模型、部署好了算力集群,你只需要通过网络接口调用,按使用量付费,无需自己建机房、买GPU(图形处理器)、养算法团队。这种模式类似于工业企业购买上云服务,而非自建数据中心。
2026年2月份,OpenRouter(全球最大的AI模型API聚合平台)发布了一组标志性数据:中国大模型的单周调用量达到4.12万亿词元,历史上首次超过美国模型的2.94万亿词元。紧接着的一周,中国模型的周调用量进一步冲高至5.16万亿词元。在全球大模型周调用量前五的榜单中,MiniMax M2.5、月之暗面Kimi K2.5、智谱GLM-5与深度求索DeepSeek-V3.2占据了4个席位。到2026年4月份,中国大模型周调用量已达12.96万亿词元,是美国(3.03万亿)的4.28倍。
值得注意的是,在OpenRouter近47%的用户来自美国、中国开发者仅占6%的背景下,这些数据反映出海外开发者对中国模型的使用意愿正在快速上升。背后的核心驱动力,是中国模型极高的性价比——国产词元价格仅为海外同类产品的十几分之一,每百万输出词元收费标准为2美元~3美元,而美国头部模型约为15美元。
中国词元能以极高性价比横扫全球,核心在于中国强大的“算力—电力—新能源”产业链优势,这是一种典型的产业链整合优势。
首先是算力层。截至2025年6月底,中国智能算力规模达788EFLOPS(每秒百亿亿次浮点运算),占全球总规模的32%,稳居全球第二。在AI芯片领域,2025年中国市场AI加速卡总出货量约400万张,华为以约81.2万张居国内厂商首位,占整体市场的20%,阿里巴巴平头哥、百度昆仑芯、寒武纪紧随其后。本土芯片厂商合计市场份额已达41%,正在快速改变市场供给格局。
其次是电力层。智算中心的能耗惊人。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数据,2025年我国算力中心用电量达1960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8.1%。一个十万卡集群的年耗电量可达15.9亿千瓦时,约等于15万个家庭一年的用电量。在此背景下,中国的电力基础设施优势被充分放大。
最关键的是新能源层。这正是“词元出海”的本质所在。它其实是中国将西部低廉的绿电与优质能源基础设施,转化为数字形态参与全球贸易。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和林格尔新区,中国华电运营的数据中心集群绿色能源供给示范项目,每年产出7.6亿千瓦时绿电,通过41公里长的绿电专线直供数据中心,到户电价每千瓦时仅0.36元左右。
“十五五”规划纲要已明确将“算电协同”写入国家战略,提出要“推动绿色电力与算力协同布局”。这意味着,绿电将从成本项转变为准入门槛,国家规定新建数据中心绿电占比需大于80%,中国西部的风光资源优势正在被转化为全球数字经济的竞争优势。对于冶金行业的读者而言,这种“能源—算力—数字产品”的转化链条应该格外眼熟。钢铁企业将铁矿石、焦炭等原材料,通过高炉、转炉等装备转化为钢材产品参与全球贸易。词元经济则是将电力(尤其是绿电),通过GPU芯片、智算中心等,转化为词元服务参与全球贸易。两者都是高耗能、重资产、规模化的制造业逻辑。1千瓦时绿电若仅作为电力外送,其直接收益不过几毛钱,而当其驱动算力、输出词元时,所创造的价值可达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现实映射:
钢铁行业离“算力经济”究竟有多远?
钢铁企业拥有丰富的自备电厂和绿电资源,能否直接跨界建智算中心卖词元?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
综合而言,钢铁企业直接跨界进入通用词元服务市场,面临三重难以逾越的壁垒。
第一是资金与规模门槛。智算中心已从早期的百卡规模跃阶发展到万卡乃至十万卡集群。据中国信通院报告,万卡集群的投资规模在数十亿元甚至百亿元级别。以当前市场价格,高端NVIDIA H100 8卡服务器单台采购成本在200万~350万元,万卡对应约1200台服务器,初始硬件投入超25亿元。而这还仅仅是GPU成本,基建投入往往更大——以十万卡集群为例,基建投入占比达50%,GPU占比30%,电费占比20%~30%,这还不包括网络设备、存储系统、软件平台以及持续的运维投入。
第二是技术与运维基因。通用智算中心的运营,需要顶尖的AI原生人才、复杂的算力网络调度能力、多租户隔离与安全保障、全球开发者生态运营等综合能力。这不是简单的“买好服务器通电就行”,万卡集群的运维挑战极大:通信优化、容错机制、任务调度、散热管理、网络拓扑设计,每一项都需要专业的技术团队。
第三是商业与获客模式。即便建成了智算中心,“有算力”和“能卖出去”之间还有巨大鸿沟。单纯出售“裸算力”(即按GPU小时出租)已缺乏竞争力,市场需要的是完整的MaaS(模型即服务)生态,包括丰富的模型选择、便捷的API接口、完善的开发者文档、及时的技术支持等。
头部AI企业在全球拥有数百万开发者用户和成熟的分销渠道。截至2026年3月底,智谱MaaS API平台注册用户已突破400万,覆盖全球218个国家和地区。传统工业企业没有面向全球开发者的获客渠道,也不具备开发者社区运营的经验,从零开始建设这些能力,需要的时间成本和资金成本同样高昂。
未来接口:
从“内部闭环”走向“联合运营”
直面上述三重壁垒,钢铁企业应当放弃与科技巨头在通用算力市场的正面竞争。这不是认输,而是理性的战略选择。冶金行业的发展史告诉我们,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永远比盲目跨界更可靠。那么,钢铁行业在算力经济中的最优路径是什么?答案是:探索“行业垂直模型+专属算力”的联合运营模式。
这一模式的核心逻辑是:钢铁企业利用自身在冶金领域数十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工艺数据和场景理解,与头部AI企业深度合作,打造真正懂炼钢的“冶金专属大模型”。在这个模式下,钢铁企业有两个核心价值定位。
其一,作为“场景数据提供方”。钢铁生产的全流程每个环节都蕴含着海量的专业知识和工艺参数,这些数据是训练冶金行业专属大模型的核心燃料,是科技巨头即便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缺资源。比如,不同铁矿石的烧结特性、特定钢种的最佳轧制温度窗口、不同工况下设备劣化的规律——这些知识深藏在冶金工程师的经验里和工厂的DCS(分散式控制系统)里,是冶金行业最宝贵的数字资产。
其二,作为“能源基础设施协同方”。钢铁企业可以利用自备电厂、余热余压发电和绿电资源,为智算中心提供稳定、低成本、低碳的电力供应。这种模式在“算电协同”的国家战略下前景广阔——钢厂作为能源合作伙伴,为专业的算力运营商提供绿色电力和场地基础设施。
冶金“算力经济”的核心,是卖“绿色算力+行业数据+隐性知识”的融合产品。钢铁行业具有流程工业的典型特征:高温、高压、高能耗、连续生产、工艺复杂、安全要求极高,这些特征决定了通用AI模型难以直接适用,必须经过大量行业知识的训练和调整,而这恰恰构成了冶金垂直领域的“护城河”。
举例而言,一个能够根据实时原料成分、设备状态和订单需求,自动优化高炉配料方案的行业大模型,其价值远超按词元计费的通用对话模型。因为这种模型的输出直接关系到吨钢成本、产品质量和碳排放量,每一个百分点的优化都意味着数以百万元计的经济效益。
结语:
放下概念焦虑锻造新质生产力
“词元出海”“算力经济”……这些滚烫的概念,正在席卷各行各业。对于冶金行业的管理者而言,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的战略定力。
我们不否认AI和“算力经济”的重要性。恰恰相反,“人工智能+先进制造”正是锻造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方向之一。但应警惕对新概念盲目追逐、脱离自身实际的跨界冒进,把资源浪费在注定不具备竞争优势的红海市场。
钢铁行业的未来,不在于跟互联网企业拼算力规模,而在于用AI把自己最擅长的事做得更好、更智能、更绿色,在坚守钢铁主业的同时,以开放和务实的心态拥抱AI基础设施,积累数据资产、培育AI人才、探索垂直应用。放下概念焦虑,认清工具本质。词元不是新货币,词元不是新风口,“算力经济”也不是一夜暴富的捷径,它们是工具,是基础设施,是新一轮产业变革的底座。而对于始终与高温和重载为伴的冶金人来说,最好的战略永远是:看清趋势、立足主业、务实前行、锻造未来。(李铁军)





























